

阅读周国平是一种回归——回归到那些最朴素、也最重要的问题:我为什么而活?什么值得我珍惜?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?
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唯有认真思考过,才可能活出属于自己的答案。

当信息的洪流裹挟着生活的节奏不断加快,当人们在财富、成功的追逐中偶尔陷入精神的迷茫,当孤独与困惑成为当代青年难以回避的生命体验,我们需要一些沉静的哲思,为内心寻一处栖居之地。周国平的文字,就是这样一把钥匙,在数十年间,始终以温润的力量,为不同时代的读者解答着关于人生、幸福、心智与文化的根本问题。
他的哲学思考,既扎根于中国当代人的生活语境,又融合了西方哲学的智慧与东方文化的底蕴。他以学者的积淀、作家的笔触,将抽象的哲学命题转化为对日常生命的关照,人生意义,幸福本质,教育自省,这些话题始终紧扣着人类精神的核心,也契合着当代社会的文化需求。
《周国平哲思演讲录》收集整理了周国平自上世纪末到现在,在全国各地学校、图书馆、公共论坛的讲座或演讲精华,按照主题分为了四册。
第一册《生活的意义》,内容为人生的哲学思考,讨论了人生意义、人生境界、内在生活、道德根本、生死困惑等问题。
第二册《幸福的寻求》,内容围绕幸福主题,讨论了什么是幸福、生命的品质、财富和成功、爱情和婚姻等问题。
第三册《心智的培养》,内容主要谈阅读和教育,二者的目标都是使人的精神能力得到良好地生长,书中讨论了阅读习惯的养成、学校教育与自我教育、活出自己的人生等问题。
第四册《文化的省察》,内容以人文精神和历史文化为主题,讨论了全球视野中的中国文化、社会变化下的人文精神、“酒”文化、“和”哲学等问题。
书中不仅有周国平沉淀近30年的哲学思考,引导读者在人生课题上进行内在思考,还有他在不同时期就一些重大问题或者热点话题的对话。
幸福、孤独、死亡、爱情、信仰。……这些话题永远不会过时,因为它们关乎人之为人的根本。让我们在与文字的对话中,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方向,在人生的诸多课题中,寻得内心的答案与力量。
以下内容,摘自《生活的意义》,作者:周国平。
《意义的追问》
自古以来,无论中外,人生的意义始终是哲学家们直接或间接讨论的问题,也是我们每个普通人或多或少关心和思考的问题,我谈一谈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。
一、 人生没有现成的意义
人生的意义这个问题,换成一个疑问句,就是人究竟为什么活着,活着的目的是什么。你仔细想一想,会发现这个问题很荒唐。人来到世上,本来没有目的可言,没有人是带着目的来到世上的。父母把你生了出来,这是既成事实,你只能接受,怎么可以问一个人为什么要活到这个世界上来呢?在人生的过程中,我们会有目的地去做一些事,觉得做这些事是有意义的。你可以问上学有什么意义,从政和经商有什么意义,结婚有什么意义,可是,问整个人生有什么意义,就没法回答了。所以,有的哲学家认为,这是一个假问题。
真的是假问题吗?你一定有这样的经验,在人生的某些时候,你会不由自主地想这个问题,为人为什么活着感到迷惘。凡是灵魂中涌现的问题,都不会是假问题。我分析了一下,人之所以会想这个问题,是因为人生有两个疑点。第一个疑点,是生命的动物性。在广义上,人就是一个动物,和别的动物一样,吃喝劳作,繁殖后代,活一段时间,然后就死了。如果人生不过如此,你甘心吗?肯定不甘心。第二个疑点,是生命的有限性。不管活长活短,人总是要死的,如果死了就是什么也没有了,就是虚无,那么,曾经在世上活过真的有意义吗?用死后的眼光看,和从来没有活过有什么区别呢?
其实,不仅个人是这样,整个人类的生存到底有没有意义,也是一个问题。用宇宙的眼光看,人类只是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存在了一瞬间。你想象一下,多少百万年以后,地球冷却,人类毁灭,在那个时间回头看,人类的曾经存在有意义吗?宇宙过程是最无情的,想毁灭谁就毁灭谁,人类不可能阻挡宇宙过程,不可能改变自己在宇宙中只是昙花一现的存在这个命运。
所以,无论个人的人生,还是人类的生存,大自然都没有准备一个现存的意义,意义的缺失是一个基本的事实。
二、 人不能忍受无意义
经常有人说,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,在于人的生存是有意义的,动物的生存是没有意义的。我认为这个说法不准确。事实上,人的生存和动物的生存一样是没有意义的。人和动物的真正区别在于,对于生存的无意义,动物是不在乎的,它根本不知道这一点;但是人不能忍受生存的无意义,他不满足于仅仅活着,一定要为活着寻找一个比仅仅活着更高的意义,找不到这个意义,人就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盲目的存在,就会感到不安。在这个意义上,叔本华把人定义为形而上学的动物。所谓形而上学,就是终极追问,追问有限存在背后的永恒的意义。所以,通俗地说,人是追问和寻求意义的动物。
我曾经写过一段话,是这样写的:“这是一个荒谬的宇宙,永远存在着,变化着,又永远没有意义。它为自身的无意义而苦闷,人就是它的苦闷的产物。所以,人的诞生,本身是对无意义的一个抗议。”
后来我看到尼采有一个类似的说法,大意是:大自然本身是没有意义的,也没有给它的最高产物人类的生存指明一个意义,这是它的大苦恼,而它之所以产生哲学家、艺术家、圣人,用意是要通过他们阐释人类生存之意义,从而把自身从无意义中拯救出来,这是出自它的自我拯救、自我完成的形而上学的冲动。尼采的这个说法,显然是把自然拟人化了,其实表达的是人的感受。自然对意义是冷漠的,是人自己不能忍受无意义,而哲学、艺术和宗教,都是人类为了对抗无意义而产生的。
三、 寻找意义的过程本身创造了意义
尼采的这个说法非常深刻,他实际上讲了这样一个道理:人的生存本来是没有意义的,但是人不甘心,一定要为自己的生存寻找一种意义;而在寻找意义的过程中,形成了人类精神生活的三种主要形式,就是哲学、宗教和艺术;这样一来,事情发生了奇妙的变化,因为有了哲学、宗教和艺术,人就觉得人的生存是有意义的了。
这里有三个环节。第一个环节:寻找人生的意义。第二个环节:在寻找意义的过程中形成了精神生活。第三个环节:精神生活赋予了人生以意义。所以,人生本无意义,意义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。
其实,个人也是这样。只要你是在乎意义的,你就不会甘心日子一天天单调地过,每天上班下班,买菜做饭,你会觉得很没有意思。你会发动你的精神能力,阅读,思考,体验,感悟,这个过程本身让你有了充实的精神生活,你就觉得人生是有意义的了。你对为什么活着这个问题有了答案了吗?不一定有。但是,这不妨碍你感到活着是有意义的。由此可见,生活意义的问题,在很大程度上不是一个理论问题,而是一个实践问题。
我来打一个比方。你读英雄寻宝的故事,吸引你的是最后找到的那件宝物吗?肯定不是,而是英雄在寻宝途中惊心动魄的经历。寻求意义就好比是一次精神寻宝,答案是那件宝物,它藏在某个未知的地方,最后你也许找到了,也许没有找到,不管是哪一种情况,你在寻找过程中得到的收获是实实在在的。
由此可见,在人生意义的问题上,人有两个关键的行为。一是寻找,人不能忍受无意义,因此要寻找。二是创造,在寻找过程中形成精神生活,精神生活赋予了人生以意义,这个意义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。在寻找和创造之间,其实是有内在联系的。作为精神性存在,人有精神需要,所以寻找。作为精神性存在,人有精神能力,所以创造。需要和能力是一回事,你的渴望在哪里,你的能力就在哪里。寻找意味着创造,你找出来的意义,其实是你放进人生中去的。
四、 五种人生观
为人生寻找和创造意义的根源都在于人是精神性存在,人有精神需要和精神能力。大致来说,人的精神属性分为智、德、情三个方面,也就是理性、道德和情感,由于对这三者的侧重点不同,形成了三种不同的人生观。第一种是理性的人生观,主张理性是人的最本质的属性,人生的意义就在于用好理性,追求真理,遵循理性而生活。希腊是这种人生观的代表,苏格拉底是创始人,理性人生观后来在欧洲成为主流传统。第二种是道德的人生观,主张道德是人的最本质的属性,人生的意义就在于道德上的完善。儒家是这种人生观的代表,孔子是创始人,在中国和东亚有长远的影响。 第三种是审美的人生观,看重情感体验的价值,主张人生的意义在于某种审美境界。我本人认为,庄子是这种人生观的开创者,他的逍遥游就是一种审美的人生境界,他把老子的自然主义哲学发展成了一种审美的人生哲学。
这三种人生观都是哲学性质的,看重人的精神属性,把三种精神属性之中的一种加以强调,在其上建立起人生的意义。除了这三种人生观,还有另外两种宗教性质的人生观,认为人是有根本的局限性的,人的无论哪一种精神属性都不足以支撑起人生的意义。一种是基督教,主张人生的意义在于信仰上帝,我称之为信仰的人生观。另一种是佛教,主张人生的意义在于从苦难的人生中解脱出来,我称之为解脱的人生观。我们要注意,虽然都是宗教,佛教和基督教是完全不同的,基督教是有神论,相信神是人的救主;佛教是无神论,否定神的存在,并不是说你相信上帝,你的问题就解决了,人必须自救,要开发出你的内在的觉悟,看破无常的幻象,从而得到解脱。
总之,可以划分出五种人生观。每一种对人生意义的看法,如果要用一个字来概括,那么,在理性的人生观是真,在道德的人生观是善,在审美的人生观是美,在信仰的人生观是神,在解脱的人生观是空。
文 编辑 韩哈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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